第六章
天色还暗着,窗外的天边连鱼肚白都还没翻起来。卧房里残留着昨晚饯别后那股淫靡的气味——精液、汗水和绛膏混合在一起的甜腥气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秦山黛从床上坐起身。景行还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嘴角挂着一丝无意识的口水。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那只长着老茧的粗糙大手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把他额前几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她没有叫醒他。
她俯下身,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一米八三的武神姬抱起十二岁的少年,轻松得像是抱起一床叠好的薄被。景行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脸本能地往她胸口蹭了蹭,但没醒——昨晚那瓶“沉梦露”的效力还在,够他再睡上至少小半个时辰。
秦山黛抱着他走出卧房,穿过回廊。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拂在她脸上,把她散开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她赤足踩在青砖地面上,步伐沉稳,没有任何声响。正厅门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旧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两匹枣红色的老马安静地立在辕前,鼻孔里喷出淡淡的白气。没有车夫,没有护卫,只有马匹身上套着的缰绳和辔头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泽。
她把景行放进车厢里。车厢底板铺着一层薄薄的粗麻垫子,她事先在上面多铺了两层自己的旧衣袍,让垫子不至于太硬。她把景行的头轻轻放在叠好的衣物上,又把他身上裹着的被子掖了掖,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液体在微微晃动。这是“沉梦露”——用十余味安神药材熬炼而成的药露,服下后至少能沉睡两三个时辰,醒来不会有任何残留的不适。她拔开瓶塞,一股清苦微甘的药香飘了出来。
她仰头,把瓶中液体倒进自己口中。药露在她舌面上停留了片刻,被她的体温捂得微温。然后她俯下身,一手捏住景行的鼻子,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个极深极慢的吻。她的舌尖撬开景行紧闭的牙关,把含在口中的药露一点一点渡进他嘴里。药露从她舌尖滑到他舌面,再从舌面流进喉咙。景行在睡梦中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她的舌尖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在他口腔里极轻极慢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每一滴都被他咽下去了。
然后她直起身,嘴唇从他唇上移开。两人的唇瓣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就断了。她用手指擦掉他嘴角残留的一点湿痕,把他身上的被子重新掖好后退出了车厢。车帘落下,遮住了景行沉睡的脸。
秦山黛站在马车旁,抬手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迈开了步子。另一匹马也随之跟上。车轮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碾过院中的碎石,朝着山道缓缓驶去。
她没有目送。在马车移动的同一瞬间,她就转身走回了正厅。赤足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沉。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她知道自己一旦回头,之前做的所有决定都会在那一瞬间崩塌。身后车轮声渐行渐远,山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她刚踩过的青砖上。
宅子里很安静。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东厢和西厢的那两位,已经在正厅里等着她了。
正厅的门大敞着,晨光从敞开的天井里洒下来,把整个厅堂照得通亮。供桌上的长明灯还在安静地燃烧,火苗纹丝不动。供桌前方的地面上,并排端坐着两个女人。她们的身形都被宽松的黑袍从头到脚罩住,面容隐在宽大的兜帽阴影里,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黑袍的料子是极厚重的粗布,没有任何绣饰,没有任何花纹,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但即便如此,黑袍也遮不住她们身体的轮廓。
左边那人,即便端坐着也能看出身量极高。黑袍在她身上被撑得满满的——肩膀宽阔,胸脯处高高隆起两大团沉甸甸的弧度,把粗布黑袍绷得布料都吃紧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细腻光滑,和她身上那件粗粝的黑袍形成刺眼的对比。她是哑女。从没有人听她开口说过话,但她的一双手能做出天下最精妙的机关。
右边那人,身形比左边那位略矮几分,但更加丰腴。黑袍被她一身熟肉“堆”起来——那具肉体的每一寸都饱满欲滴,即便是端坐不动,腰侧的布料也被挤出一道道柔软的褶皱。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圆润柔软,指尖涂着极淡的浅色蔻丹。她的兜帽微微低垂,姿态安静得像一池死水。她是盲女。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手指能摸到的东西比任何人看得清楚。
秦山黛走到她们面前,停住脚步。她在晨光中站了片刻,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哑女和盲女没有出声,只是同时从地上站了起来。两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一个人的两只手——哑女向左跨了一步,盲女向右跨了一步,各自从身侧的地板上拿起一只黑色木匣。两只木匣的制式一模一样,紫檀木料,盒面没有任何雕饰,合页也是暗沉的古铜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秦山黛抬手解开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居家袍的系带。丝绦无声地滑落,袍子顺着她宽阔的肩膀褪下去,堆叠在脚踝处。晨光落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体上,把她那一身钢铁般的肌肉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光——宽阔的肩,结实的手臂,六块分明的腹肌,粗壮有力的大腿。那对爆乳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深褐色的大乳头因为清晨凉风的刺激已经微微硬起。她双腿之间那两片肥厚深褐色的大阴唇紧紧闭合着,阴阜上浓密的黑色耻毛还残留着昨夜饯别时被唾液和精液浸透后干涸的痕迹。
她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正厅中央,闭上眼睛。哑女走到她面前,打开手中的木匣。匣子里躺着一件东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银色光泽。那东西的形状让人一眼看不出用途——几根极细的银链相连,中间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弧形金属片,金属片的弧度弯得极其考究,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一丝棱角。金属片内侧贴着一层极薄的软皮,那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鞣制的小羊皮,比丝绸更柔软,比棉布更透气,贴着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物的存在。
这是她们为秦山黛量身打造的贞操锁。从设计到制作,用了整整一个月。
哑女无声地跪下来,双手捧起那件银色的物件。她的手指在晨光中翻飞,动作快得像是在拨弄无形的琴弦。几根银链在她手中被拆解开来,又重新组合,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她先将那块弧形银片轻轻贴在秦山黛的小腹下方,手指沿着腹股沟的弧度缓缓向下按压。银片严丝合缝地贴上皮肤,完美地贴合她骨盆的轮廓,包住了整个阴阜。银片的下端沿着会阴的曲线向后延伸,经过两片肥厚阴唇之间的那道凹陷,一直延伸到臀缝深处,末端正好抵在她菊蕾上方的位置。
银链从腰侧绕过,穿过胯骨两侧的环扣,在腰后交汇成一个精致的锁扣。哑女的手指将每条链子的松紧都调整到恰到好处——紧到无法用手指扒开任何缝隙,松到走路、坐下、甚至练功时都不会有任何牵拉感。盲女同时从另一只木匣中取出了第二件东西。那是一件更小的物件,比哑女手中的银片小巧得多——两个极小的圆形银托,每个只有铜钱大小,边缘同样是打磨得极其圆润的弧度,内侧也贴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小羊皮。两个银托之间由一条极细的银链相连,链子细得能穿过针眼,但材质和银片一样坚固。
盲女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轻轻触到秦山黛的锁骨,然后缓缓向下滑——滑过胸骨的凹陷,滑过左乳的下缘,最后准确地停在左边那颗深褐色的大乳头上。她的指腹在乳头上轻轻画了个圈,感受着那颗硬挺的肉珠在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拿起一个银托,极其轻柔地罩了上去。银托完美地包裹住整颗乳头和乳晕边缘,贴合得严丝合缝。然后是右边。另一个银托同样精准地罩住了右边的乳头。
盲女的手指沿着银链摸到秦山黛后颈的位置,在那里将链子的两端扣在一起。那条细链经过锁骨上方,分成两路绕过双肩,在背后交汇成一道竖直的细链,沿着脊柱沟一直延伸到腰间,与哑女手中的腰链锁扣相连。
整套贞操锁就这样连成了一体。上半部分——两个小巧的银托包裹住乳头,细链绕过肩头和后背。下半部分——弧形银片包裹住阴户,从阴阜到会阴再到臀缝,每一寸都被覆盖住。两部分在后腰位置相连,合为一个精密的整体。银片包裹住她整个阴户,从阴阜到会阴,每一寸都被覆盖。银片上只在最必要的位置留了一个极细的小孔——小到只能让尿液通过,连小指指尖都塞不进去。这个孔的位置经过精确计算,正好对准她的尿道口,不会让她在小解时有任何不便。
哑女站起身,围着秦山黛缓缓走了两圈,手指沿着每一条银链的走向仔细检查——肩头的链子会不会在挥拳时卡住,背后的链子会不会在弯腰时勒进皮肉,腰侧的锁扣会不会在翻身时硌到骨头。她的手指触到一处略微偏紧的链节,便停下来重新调整松紧,直到那根链子贴服得像是皮肤上自然生长的纹理。
盲女也同时伸出手,从前面检查了银托的贴合度。她的指尖在秦山黛的乳头上轻轻按压,确认每个银托都完美地包裹住了整个乳晕。她的手指又在阴部银片的边缘轻轻划过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缝隙能让手指探入。所有检查完成后,盲女转向哑女,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哑女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了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那把钥匙通体乌黑,不知用什么金属打造,表面泛着幽幽的冷光。钥匙的齿形极其复杂,不是寻常的凹凸齿,而是一圈一圈螺旋状的细密纹路。她从银片侧面的一个极细的锁孔中将钥匙插进去,轻轻旋转了三圈。随着她的转动,银链之间的所有连接处同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嗒”声——那是内部的锁扣全部落锁的声音。整套贞操锁在这一瞬间合为一体。每一根链子、每一个连接处都被锁死,没有任何薄弱点可以被单独撬开。只有用这把特定的钥匙,才能将整套锁完整地打开。
哑女拔出钥匙,将其放入一只小锦囊中,系紧袋口,握在手心里。盲女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回到自己原本端坐的位置,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上。
秦山黛缓缓睁开眼,晨光透过纱帐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新换上的“装束”——一副银丝绞成的乳托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胸前那对沉甸甸的硕乳,冷光在弧孤面上流转,两根极细的链子从乳托顶端延伸出去,绕过她圆润的肩头,沿着脊背的凹陷一路收紧,最后汇入腰间的束带上。那对平日里微微颤动就能让少年红了耳根的肥软乳肉,此刻被银丝网牢牢锁死,连乳晕的边缘都嵌进了细密的网眼里。最要命的是乳尖——两片打磨得极薄的银叶从内侧贴住了她的乳头,不松不紧地压着那两颗深褐色的肉粒,像是一对冰冷的唇,含住了她最敏感的地方,却一丝缝隙也不留。
她试着用手指蹭了蹭乳托表面,银叶纹丝不动。想隔着银叶去捻那颗乳尖,指尖只能在光滑的金属面上打滑,根本吃不住力。那层银叶薄得仿佛第二层皮肤,却严丝合缝地贴着她,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它一丝不苟地容纳,又一丝不苟地隔绝。
她加重了力道,指节顶在乳托上,碾,按,揉,动作从试探变成执拗,从执拗变成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可什么也传不进去。那层冰凉的金属把她的指腹拦在外面,把她的体温拦在外面,把她自己,也拦在了外面。她太清楚那两颗肉粒现在是什么模样了,被银叶压着,挤着,因为她的动作在乳托内壁里被蹭得东倒西歪,那点可怜巴巴的触碰全被金属吃干抹净,一丝都漏不到她身体里。她甚至能想象出它们红肿着、硬挺着、徒劳地想要更多摩擦的样子,可那层银叶就那么贴着她,把她的欲望和她的身体隔成两个世界。
她更用力了,指甲刮过乳托边缘,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那颗藏在银叶下的乳尖肯定已经硬得发疼了,她知道,因为她整个胸乳都跟着胀起来,乳肉在银托边缘挤出一点软腻的弧度,像熟透的果子被箍紧了,快要从枝头坠下来。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能揉到的只有冷冰冰的银面,能听见的只有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的只有下腹那团火越烧越旺,一路烧到腿根,烧到那个同样被锁住的、正空虚地收缩着的地方。
她终于停下手,指尖还搭在乳托上,微微发颤。
这世上再没人能碰到那两颗肉粒了。
连她自己也不行。
小腹下方的银片更是精巧得令人头皮发麻。一整块被打磨成倒三角形的薄银,贴合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曲线向下延伸,边缘恰好卡在她双腿最私密的交汇处。那处三十多年来能让不知多少男人疯狂的花穴,此刻被银片完完整整地盖住了。两瓣肥厚的阴唇被压得微微分开,藏在银片下面的阴蒂被一个设计巧妙的凹槽罩住了——她想用手指去揉那颗最敏感的珠核,手指根本伸不进那道比纸还薄的缝隙。
她的穴口被一道银质的“舌片”堵住了。那舌片贴着阴唇的内侧弧度,不深不浅地抵在入口处,刚好封住了那条湿热的道,却没有真正侵入进去。她想往里探一指节都做不到,哪怕她夹紧双腿拼命磨蹭,银片也只会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微微移位,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刺激传进穴里。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银链没有任何声响,每一处束缚都贴合得像是长在她身上。走、坐、卧,甚至起手劈出一掌,这身淫具都不曾移位分毫。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封住了她的乳头和阴穴,像是一个无言的宣告I 从今往后,这具成熟丰腴的身体,每一寸都只能为一个人打开。
秦山黛深吸一口气,乳托下的乳尖在银叶上蹭了一下,冰凉触感从胸口蹿上来,她咬了咬下唇,腿间那朵久经人事的肉花竟不自觉收缩了一下,被银舌片堵了个严严实实。
“……很好。”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盲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被常年沉默浸泡过的沙哑质感,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你确定?这锁一旦戴上,除非用这把钥匙,否则无论如何都取不下来。你练功出汗、沐浴擦身、甚至来月事,它都会一直锁在你身上。你确定要这样?”
她的话还没说完,秦山黛就抬手打断了她。
“我心意已决。”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和决断,“我会等他回来。在这之前,这副身子只有他能碰。除了他,谁都不行。洗澡、练功、月事,这些算什么。我说到做到。”
她说完,转身面向哑女和盲女。晨光从她背后洒进来,把她那具被银色贞操锁束缚的健硕胴体镀上了一层冷光。她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低下头。那个姿态不像是在接受束缚,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孩子守贞的、旁人无法理解的仪式。
“这些日子,就有劳你们二位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沉。
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秦山黛面前,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秦山黛布满老茧的手,握得很紧。
盲女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秦山黛身侧,将那只柔软圆润的手放在秦山黛的后背上——那个位置,正好是秦山黛脊柱最中间的那一节,一个人最无法自己触碰到的位置。手掌落下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无声的承诺。秦山黛重新闭上眼睛。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正厅的青砖地面,爬过供桌上那块黑色的灵位,爬过三个女人交叠的影子。
宅子外面,山道上,那辆无人驾驭的马车已经拐过了第三道弯。车轮碾过碎石和落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厢里,景行蜷缩在粗麻垫子上,裹着娘留下的被子,还在沉睡着。他嘴里的药露已经彻底咽干净了,但舌根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
………
我在一片混沌中漂浮。
意识像一块被撕碎的布,怎么都拼不到一起。眼前是一层又一层的浓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想抬手拨开雾,但手不听使唤。我想开口喊娘,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后脑勺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娘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我头发上轻轻梳理的手。
但那触感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退潮时的浪,从我指尖一寸一寸地退走。
我在梦里拼命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湿漉漉的雾气。
然后雾也散了。
一阵剧烈的颠簸猛地把我从混沌中拽了出来。我的后脑勺磕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我闷哼一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慢慢聚上焦——头顶是一方灰白色的篷布,上面有几道被磨损得露出线头的纹路,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起伏。耳边是咕噜咕噜的车轮声,碾过碎石和泥土,偶尔传来木质车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混着马蹄踏在泥地上沉闷的“哒哒”声。
我的身体在车厢里不受控制地滚了半圈——车厢底板铺着一层薄薄的粗麻垫子,垫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蹭在脸上粗糙扎人。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我身下这层垫子,一条不知何时被甩在角落的被子。角落积着几片不知何时的枯叶,随着马车的震动沙沙作响。
马车又颠了一下。这次是轮子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车厢被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我的后脑勺再一次磕在地板上。也正是这一下,让我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娘。
“娘——!”
我嘶哑地喊出声来,翻身就想爬起来,但双腿因为蜷缩太久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摔回车厢地板上。一阵急促的咳嗽从喉咙里涌上来——嗓子干得发疼,像是整夜没喝水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声带摩擦不出声音,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与此同时,我才感觉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更厚重、更粘稠的、像是药草被熬了许久之后浓缩出来的甘涩。它残留在舌根和喉咙深处,顽固地不肯散去。
这个味道。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粗麻垫子。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烛光。娘的脸,她那两瓣涂了厚厚暗红唇膏的嘴唇贴上来。她捏住了我的鼻子,我被迫张开嘴,然后她含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渡进我口中。那股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舌尖也跟了进来,在我口腔里极轻极慢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每一滴都被我咽下去了。
那是娘最后一次吻我。
我的眼眶猛地发酸,但还没等那股酸涩涌上来,愤怒就先一步烧遍了全身。我再次撑起身体,这次是咬紧牙关硬撑着,胳膊肘磕在地板上发麻也不管。我踉跄着扑到马车前帘,伸手一拽。粗麻布帘被我扯得哗啦一声掀开——什么都没有。驾驶座上空空如也。没有车夫,没有护卫,甚至没有任何人握过的缰绳。只有两匹枣红色的老马并排跑在崎岖的山路上,它的鬃毛被风吹得凌乱,马蹄落地的节奏出奇地一致,仿佛已经被训练了无数遍,不需要人来驱赶也知道该怎么走。
我抓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山风吹在脸上,冷得我一个激灵——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清晨山林里特有的、带着露水和松脂气息的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我这才注意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树木之间。这辆马车正沿着一条我从未走过的山道行驶,两旁是茂密的松林,松针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宅子呢?娘呢?那个我住了十二年的、与世隔绝的山中宅邸,此刻在哪个方向?
我不知道。
我回头朝后方望去,只看到山路蜿蜒着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峦都隐没在灰白色的雾霭里,什么都看不清。马车拐了一个弯,身后的路被一丛茂密的灌木遮住了。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条连着宅子和母亲的唯一的路,就这么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我的额头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缩回车厢里,后背靠着木板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车厢比想象的要小——我刚才扑到前帘时撞到了车厢顶部垂下来的一盏小油灯,灯是灭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被人用过了。车厢两侧各有一扇小窗,窗户上钉着粗麻布帘,帘子在风中轻轻摆动,透进来几缕微弱的晨光。
嘴里那股药草的甘涩味越来越淡了,但我还在用力舔着舌根,想把那个味道留住。那是娘给我的。那是娘最后一次碰我。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裤裆。隔着布料,我握住那根半软的巨根——它还硬着,残存着睡梦中的充血。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以前每天早上醒来,龟头上都会有娘涂的唇印,或者残留在棒身上的她的津液痕迹。今天什么都没有。干干的,只有我自己。
眼眶那股酸涩终于涌上来了。
我咬着牙,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不行。不能在马车里哭。娘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景行都不能哭。她说这话的时候正骑在我身上,双手掐着我的脖子,肥硕的大屁股上下翻飞,她自己眼眶却红红的。她说你哭什么哭,老娘还没哭呢。
我当时没哭。
现在我也不想哭。
可是眼泪不听话。它自己就淌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热热的,然后又变凉。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没有人驾驭,没有缰绳被任何手牵引,但那两匹马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着,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前行。它们有时会自己调整方向,遇到岔路口时其中一匹会偏头嘶鸣一声,另一匹便跟着转向。它们的步调太过从容,从容到让我心里发毛——仿佛这条路它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这辆马车就已经被安排好了今天这趟行程。
我擦掉脸上的眼泪,重新掀开车帘,试着去抓那根垂在驾驶座边缘的缰绳。但手指刚碰到粗糙的麻绳,缰绳就像活了一样从指尖滑开了。我试了好几次都抓不住,最后只好放弃,退回车厢里。
冷静,娘说过,无论遇到什么事,先冷静下来再说。这句话是她在练功房里反复吼过无数次的——腿软了就先扎稳马步,手抖了就先握紧刀柄,脑子乱了就先深呼吸。我闭上眼睛,开始做娘教的呼吸法。吸气,气沉丹田。呼气,浊气排出。一遍,两遍,三遍。胸膛里那股翻涌的慌乱和愤怒终于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像被手掌按回水底的浮木。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整个山林都镀上了一层金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路边的松林里偶尔能看到松鼠从树枝上跳过,惊落几片松针。远处有鸟鸣声,一声高一声低,在山谷之间回荡。如果不是因为我是被偷偷送上这辆马车的话,这趟旅途其实还挺不错的。
但我没心情看风景。
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事。娘为什么要给我喂那个药?那是什么药?为什么喂完之后我就睡死了,连被送上马车都不知道?还有——她说“有人会来接你”,但来接我的就是这两匹没人驾驭的马?这也太奇怪了。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她瞒我的事,比我知道的事还多。凤仙子是谁?萧媚儿是谁?那天她们在正厅里说的“根”“契约”“混沌血光”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我连自己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娘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我就咽回去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不敢,而是本能地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马车不知疲倦地奔驰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了,但从太阳的位置来看,至少已经过了正午。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嗓子干得发疼。车厢里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只有那盏落灰的油灯和几片枯叶。
就在我以为要饿死在路上的时候,马车的速度突然放缓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减速——是突然之间,两匹马同时放慢了脚步,从奔驰变成了缓步,又从缓步变成了几乎停下来的慢行。它们的耳朵竖得笔直,其中一匹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喷出两道白雾。它们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时不时发出短促的嘶鸣,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警觉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山路在这里变得更窄了,两旁的树木比之前的更密更暗,阳光被厚